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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理学的传统与近今发展

李春芬

学科的发展有继承性，离不开原有基础。在我们谈论学科的新动态、新趋向时，如果放在它的历史发展背景上来看，特别是同它近期前的一个阶段加以对照，便能居高临下，看出它的来龙去脉。否则，割断历史，就难了解它的前因后果。近年来有这样的说法：60年代至70年代是地学革命。在这个时期内，引进了新技术、新方法，注进了新的见并产生了新的理论。地学中的板块理论就是一个突出的例子。但它的产生是同1912年魏格纳提出的大陆漂移说有着历史渊源的。而魏格纳提出这个假说，同1908年泰勒(F.B.Taylor)的设想又有联系。由于对大陆漂移的动力问题没有得到解决，所以这一假说后来一度受到冷落，归于沉寂。及至晚近，有关地震、古地磁、地幔对流、海底扩张等新的论据提出以后，大陆漂移说又在这个基础上得到复苏，并发展成为板块理论。

地理学的近今发展也有它的历史前因，同原有基础分不开的。它原有基础是什么?一言两语很难概括，甚至它还涉及到地理学本身的性质问题，对此，常有人提出：什么是地理学?要为它下一个为大家所接受的定义确也不容易。因为地理学的领域很广，涉及的方面很多，搞自然地理的，人文地理的，区域地理的或不同部门地理的，对这个问题，都可提出不同的看法和定义；即使属于同一门分支学科的人，这里还有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问题。有人曾作过不完全的统计，地理学的定义不下40种之多。我看没有必要在定义上喋喋不休，因为我们研究问题，不必从定义出发，而应从实际出发。但是，作为一门学科，它总该有自己的研究对象和着眼点，以别于其他学科，这样才能有所分工，相互补充，使地理学得以沿着一定的航向前进，为整个科学的进步作出应有的贡献。否则，在眼花缭乱的变动之中，目迷五色而偏离航向，会给学科发展带来不利。如土壤学和土壤地理学，都是以土壤为对象，两者的区别就在于着眼点，着眼于不同的特殊矛盾。地理学的对象，是地理表面的地理环境。研究这个对象时，主要关注其组成要素的分布、组合和它们之间的空间关系。这里所谓的空间关系，即地域上的关系，不能简单地认为它是脱离时间因素的，相反，这种关系却因时间的推移而变化。

地理学的内容丰富，有许多分支学科，各有不同的具体研究对象和任务。但总起来看，当代地理学强调研究的，大致可以归纳为下列三个方面的主题。以下将就每一方面着重指出其与传统地理学的联系和区别，也就是明确它原有的基本点和近期来它的侧重点的转移。这对于了解当代地理学发展的来龙去脉，是十分必要的。

第一，空间与过程的研究

这是关于地域分布与地域过程的研究，主要查明地表事物的分布位置和模式及其成因与变化。传统地理学也关注分布位置和过程，虽然过去关于过程的研究是很薄弱的。这是传统地理学和当代地理学的联系，但两者有何不同呢?当代地理学对传统地理学来讲有些什么进展呢?在这方面一个主要区别就在于当代地理学把分布与过程结合起来，强调动因；传统地理学则脱离过程，满足于静态研究。如过去关注位置，主要停留于描述，现在则着重于区位分析(locationanalysis)或区位因素的分析，即通过与其他有关因素的联系过程来进行分析，探索地表事物之间的规律性的空间关系，并以此来为人类活动有关的地面设施提出适当的位置安排。过去关注事物或现象的分布，主要为了反映现状，揭示地域差异；现在则强调分布规律和模式的形成，为生产布局服务。这里要指出，这一转向并不是近期才见端倪，早在19世纪初期，杜伦(J.H.vonThünen)已为农业区位分析和模式的制定作了开端，对以后从事这方面的研究引发了兴趣。但这类工作的广泛开展，却是近期的事。对于空间过程或地域过程的研究，其中包括自然过程和人文过程，过去是很薄弱的。戴维斯曾就地貌发育的问题讲过这样一句话；地貌是构造、过程和时期的函数。他在这里主要着眼于地质时期的发育过程，内容也过于简单化，对现代过程则未予重视。当然，当时他能够提出这样的发展观点，确是难能可贵的。近今西方国家地理界开展的所谓感应地理(PerceptionGeography)和行为地理(BehaviourGeography)，则属于人文过程的研究，以此来探索人文地理现象分布的形成过程。总之，地理学强调空间与过程结合起来地行研究，是近今的一个重要发展，通过过程来研究分布位置与模式，并从过程的演化中来预测变化的趋势。有人认为这是地理学的独特使命。所谓模式有多种多样，各人对它的理解也不尽一致，但有一基本点是相同的，即：它是现实事物或真实世界的一种简化的模型，通地各种指标的相关来显示地域性质和空间关系。如前面所提到的杜伦的农业土地利用模式，就是反映19世纪初在资本主义国家内以城市为中心的一种简化的环带状模式。每一环带各有不同的利用方式和性质。它以同城市的距离和利润的多少这两个指标的相关来表明城市同它的效区的空间关系。在今天看来，这类模式过于简单粗略，并停留于静止的平均状态，看不到动态变化。当代地理学在60年代计量革命的基础上建立数学模式，要求更定量化、更精确地去研究空间过程，从而揭示地表事物的分布模式和空间关系。由于课题多、地区多，这种只具一般意义的空间模式在应用上不能到处去套，而要因地制宜，结合实际情况，因不同的特殊条件加以修改。如上所指出的，过去对待模式，只用来反映分布现状，现在却进一步为生产布局服务。由此可见，当代地理学在空间与过程的研究方面，在传统地理学的基础上有了进一步的发展，其侧重点有了转移，向动态和理论与实践结合的方向前进了。

第二，生态研究

所谓生态研究，对地理学来说，主要指人地关系的研究。这是传统地理学的一个老课题，从19世纪80年代，拉采尔便力图系统地加以阐述，但由于观点的错误，一度归于冷落。现在这个问题又重新被提了出来，并且成为一项重大课题。不过在提出的背景、研究的观点和目的性等方面，却不同于过去。我们应当看到：在20世纪20年代，费达耳—白兰士提出的看法，即：地影响人，人也影响地，两者相互影响；又认为：地对人类活动提供了若干发展的可能性，究竟采取哪一种可能性，这决定于人。费达耳—白兰士甚至还明确指出过：人类开发某一地区，如超过其可能性或违背其自然规律，人类就会受到自然的惩罚。这些看法现在不仅得到广泛承认，而且日益受到重视。笔者的业师泰勒(GriffithTaylor)教授，在他逝世13年后，即1976年，澳大利亚为他发行纪念邮票，就可以说明这个问题。但过去研究人地关系，偏重于地对人的影响，甚至予以绝对化，以致环境决定论占了统治地位。现在不仅注意了两者的相互影响，更重要的是倾向于强调人对地的影响。这一研究趋势的转向，意义十分重大，对人地关系的健康发展，将会产生深远的影响。因为过去研究人地关系不是探求科学理论和联系实践问题，而是宣扬如何控制人这样一个观点，基本上还是以自然来解释人文，陷入了机械唯物论，把人地关系的研究引入了死胡同。由于这种观点的错误，所以到20世纪20年代，这一错误观点已为人们所摒弃，而被当时正在兴起的地域分异这一主题所代替。当然，地域分异，由于只满足于静态描述和解释区域差异，把视野禁锢在一个封闭的天地里，所以到40年代以后，它也逐渐趋于沉寂。另一方面，因科学技术进步，人类利用环境的范围扩大了，程度加深了，人对地的干扰和影响愈来愈大，甚至使环境质量恶化。如最近发表的资料，我国西北干旱与半干旱地区，由于过去土地利用不合理，沙漠化的面积达到17万平方公里(包括历史时期和近半个多世纪形成的)，受到严重威胁的达到16万平方公里，合占全国土地面积的3.4%。再者，随着人口的日益增长，人类对物质的需求不断增加，人类利用自然的范围也必然会相应地不断扩大，利用的强度也不断提高。如何防止环境质量恶化以及如何因人类的不合理利用使已经恶化的环境质量得到恢复和改善，已成为一项严重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人地关系的研究又重新被提出了出来，并把着重点转移到人对地的影响。这说明在人地关系这一重大课题上，地理学的近今发展也是有继承性的，但它的内容要求和目的意义，现在却起了质的变化，大大向前发展了。还必须看到，为了合理利用地理环境，须先充分了解它，不仅要了解它的现状，而且要了解它的变化，这包括长期缓慢的变化，周期性变化和突发性变化，特别是突发性变化对人类的冲击最大，往往带来灾害。另一方面，人类利用地理环境因需要而不同，在很大程度上受社会、经济和技术因素的制约；而人类利用环境又会给环境带来变化，这种变化按自然规律并通过空间过程来实现的。因此，人地关系的研究涉及面很广，决不是地理学一门学科更不是它的某一门分支学科所能承担得了的，它涉及自然地理、人文地理、区域地理以及其他分支学科，而且需要与其他有关学科共同协作，互相渗透。在相互协作和渗透中，地理学还可以找出它的新生点。由此看来，当代地理学研究人地关系，相对传统地理学来讲，既有继承性，又有新发展，而且更富有生命力。

第三，区域研究

整个地球表面的地理环境，千差万别，不同的区各有不同的特点；另一方面，区域之间也有一些相似的特征。这种差异性和相似性，是区域研究的根据，也是地理学的基本点之一。但是过去对区域研究只满足于描述和解释区域特点和区域差异(区内的和区际的)，主要是为了解决这方面认识上的问题。现在，对它在实践上的意义却开始受到重视。当然，它过去所强调的，尽管存在这样那样的缺点和问题，但对联系实践来讲，区域特点和差异毕竟还是必要的基础。因为不同的区域特点不同，资源(种类、组合、数量、质量等)和条件(自然和社会经济条件)不一，发展潜力和可能性互有差异，存在问题也不一样，这对于因地制宜、合理利用地理环境有着重要的实践意义。再者，近年来在地理学中面向问题的意识不断加强，而在其所面向的问题中，人地关系的问题是第一位的。因此，不少地理学家强调区域地理应以人地关系为中心，围绕这一中心选择研究课题。其中以费遂尔主张最力。为此，了解区域的全局和特点，十分必要。在此基础上才有可能抓住实质问题，否则，选题就难击中要害。所以区域地理要向纵深发展，就不能脱离过去的基础。还要指出的，过去研究区域强调区域个性，因而把注意力主要局限于形态一致的区域(FormalorHomogeneousRegions)，现在则日益趋向功能区域(FunctionalRegions)。这是因为过去对多因素组合的所谓形态一致区域，在研究工作中存在一些问题。譬如各有关要素的分布范围，并不都是相同的(Co-extensive)；即使某一要素同另一要素叠合，也可能是一种巧合，不一定有必然的成因联系，特别是人文与自然要素之间往往如此。而且对成因上的联系，分析时也是不深不透，一般流于肤浅，很少触及其实质；更重要的是：在实践中为了某一特定目的或问题，往往不是一个区(指形态一致区)所能单独解决，常涉及几个区域，为此，单因素(或要素)的空间分布就成为必要的基础资料和科学依据，它可跨越几个形态一致的区域。如对流域之间调水的问题，首先就要查明有关流域内的水资源分布和需水情况，把水资源盈余和匮乏的地区结合起来进行通盘考虑。这类区域就是所谓功能区，区内各部分存在着功能上的联系，也称之为空间组织区域(spatiallyorganizedregions)。以城市为中心的结节区(NodalRegions)也属于这类区域。这也标志着区域研究近今发展的一个重要方面。所以关于区域的研究是否可以这样说：过去着重个别区的研究，以后转入区域之间的差异性或区域分异的研究，现在则逐渐强调区际之间的关系和区域的空间组织(spatialorganizationofregions)的研究。所谓区域的空间组织，用一句通俗的话来讲，就是如何重新安排河山。在实践中这类研究多应用于区域规划包括城市规划、流域规划等方面。在理论上主要从事区际关系如区际交流等的研究。

上述三个方面不是各自独立而是相互联系的。如关于地表事物分布的空间研究，必然涉及到人地关系和具体地区，而人地关系的研究既牵连地表事物或现象的分布，也离不开具体地区，因为这种关系因地而异，受不同地区的自然与人文因素的制约。同样，地区的研究，以地表事物或现象的分布为基础，以人地的生态关系为重要内容。一个区的特征，不少就是由人地关系来体现的。

(需要全文的读者，请参阅《地理学报》37卷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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